复杂性作为方法：在COP30现场看见气候行动、知识与正义

巴西贝伦的联合国气候大会落幕两周，我才找到一个好时机去整理收获，也包括厚厚一沓宣传资料，也包括厚厚一沓的心情。

我读着在会场中做的笔记，有一篇是这样开头的：

“我现在坐在COP30众多会场中的一个，比前一天更加适应一些我在巴西这个事实。这里是地球的另一端，距离我的家一万多公里。”

地球的另一端，日夜相反，时序也相反。11月，在南半球赤道线附近的贝伦（Belém）是春天，平均气温在30摄氏度左右，太阳正烈。而我现在坐在北京家里书桌前，窗外气温3摄氏度，屋里有20摄氏度，电脑比手稍暖和一点。

“马孔多在下雨”

我手里的笔记得以让我想象在巴西艳阳下的同一个笔记本子，和我握着圆珠笔的手黏糊糊的触感，颜色艳丽的大鸟扑扇翅膀抓握到高耸入云的树枝，蚂蚁正爬上白糖罐。太阳晒到的地方，大雨刚刚下过。我感觉巴西的热量极高，在我开始回想的时刻，这股热量穿越赤道，穿越本初子午线，穿越北方，透过我的窗，到达我这里。

刚到巴西的时候，我小心翼翼。在社交媒体上看到的是一种景观，而实际把自己扑入一个360度的立体空间里，则是另一种感受。

我试着在这片土地上寻找着熟悉的东西，像酸汤肥牛的巴西汤饭，像教堂的教堂，像街区的街区，像一种权力结构的权力结构。过往的叙事都在这里展开：良善的，优越的，友好的，似是而非的。我有点抗拒，但也是抗拒着过往在抗拒着的。我害怕，害怕真诚被鄙薄，而虚假之物为人称颂。

有时候我感觉我被淹没了，我走在路上，和成千上万的人擦肩而过，和成千上万的故事擦肩而过。我想抓住点什么，但也怕陷入刻奇似的感动，意义泛滥，自我陶醉。

我怕听到让人失望的话。什么会让人失望？在会场摆摊的商贩手举POS机、打包兜售原住民的工艺品？会场中意气风发的各路代表实则苟合取容、空洞无物？巧言令色，鲜矣仁。

巴西的气候变化大会毫无疑问是热烈的，5万人泱泱在同一个会场中，数十个决策会议——包括COP《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公约》缔约方会议、CMP《京都议定书》缔约方会议、CMA《巴黎协定》缔约方会议、SBSTA科学与技术咨询附属机构会议、SBI实施附属机构、以及SBSTA与SBI联合会议——和边会在同一时刻展开。

COP的边会虽然不属于上面列举的正式决策机构，但它们为参会者提供了一个交流平台。边会涉及的主题也非常广泛，包括气候融资、气候正义、适应措施、能源转型、创新技术等等。会场的棋盘格道路上人来人往，川流不息。气候变化无疑是个全球性的问题，也囊括了众多社会议题。这可能是我们这个时代最大的机遇，去真的讨论、行动、改变。

但当我真的置身于讨论气候变化的大会场，每个国家的复杂性、每个机构的复杂性、甚至每个人身上的复杂性，都在那一时刻显现出来，这种复杂让人不知所措。对我来说，这很像在一瞬间看到了整个宇宙，而我不能理解。我可以不以为意，但我还是在乎我在努力做的事情，在乎气候变化的行动。

而巴西的COP30，汇聚了5万多个同样在乎的人，和他们背后的身份、机构、国家。

在会场的前两天，我不断说服自己，我身在巴西，身在COP30的会场。不然，我只是说着从前说过的话，讲着从前做过的事，只是换了不同的语言。连续几天，我在笔记里写下了好多个问号：

到底谁在做事情呢？这里只是个秀场吗？我们接连不断发出声音，但是我们自己在听吗？这么多终而复始的叙事，有谁在听呢？如果我是在梦中漂浮，旁观着这一切，那一定会憋得难受。我在这里的意义是什么呢？

在场

在COP30的官方App中有一个特别的功能：你可以从一系列选项中勾选最能代表自己的Climate Action领域，作为自我介绍的一部分。下面是这个列表，我完整地抄下来，附上中文翻译：

Education, Public Awareness / Access to Information / Participation, Training（教育、公众意识／信息获取／公众参与、培训）；Capacity Building（能力建设）；Enhanced Transparency Framework（增强透明度框架）；Other Topics Related to the UNFCCC Process（与UNFCCC进程相关的其他议题）；Adaptation, Including Loss and Damage（适应，包括损失与损害）；Integrated and Holistic Approaches（综合与整体性方法）；Response Measures（应对措施）；Science and Assessment（科学与评估）；Systems Transformation: Agriculture, Land, Industry, Health, Energy, Water, Urban, Transport（农业、土地、工业、健康、能源、水资源、城市、交通的系统转型）；Cooperative Approaches / Market and Non-Market Instruments（合作路径／市场与非市场机制）；Indigenous Peoples（原住民议题）；Mitigation（减缓）；Waste and Consumption（废弃物与消费）；Means of Implementation and Support（实施与支持手段）；Built Environment（建成环境）；Children and Youth（儿童与青年）；Compliance（合规机制）；Desertification（荒漠化）；Sustainable Development（可持续发展）；Sinks（汇，如碳汇）；Enhancing International Cooperation（加强国际合作）；Pathways Towards Low GHG Emissions and Climate-Resilient Development（通往低温室气体排放与气候韧性发展的路径）；Food Security（食物安全）；Nature（自然）；Forests（森林）；National Adaptation Plans / Nationally Determined Contributions（国家适应计划／国家自主贡献）；Fossil Fuel Phase-Down（化石燃料减量）；Global Climate Action（全球气候行动）；Just Transition（公正转型）；Human Rights（人权）；Gender（性别）；Finance（气候金融）；Technology（技术）；Differentiation and Equity（区别原则与公平）；Disability and Climate（残障与气候）；Disaster Risk Reduction, Risk Assessment / Insurance（灾害风险减少、风险评估／保险）；Ocean（海洋）。

这也许不是界限清晰的划分，也可能无法涵盖全部的气候行动（大概现实的复杂性也无法要求这样的严格），但对我来说，这其中有很多未曾了解过的新领域。每一个边会、不同展馆的活动，都围绕着在这份行动地图上的一部分展开。

在一周里，我听了十几个会，吸收了很多信息，很多都值得继续思考，种种复杂性得以被剖玄析微。我的恐惧、不知所措，在第一场深入的对话中烟消云散。

我和巴西代表Jonathan在一场边会后展开了一段对话，他在之前的会议上分享了他们在原住民社区展开的行动，我请教他如何面对本地知识和科学知识之间的差异性。他很诚恳，说自己作为原住民社区的外来者，其实是在本地人和人文学者的帮助下了解社区的语言和习惯，这才能开始布设新能源设施。在行动过程中，也需要考量与社区生态环境、人文环境可能有的冲突，但也意外发现了一些在本地社区特有的优势，比如架起来的太阳能板实际上也提供了一个遮荫的场所。他所工作的社区，女性是村中的领导者，她们也最容易转变成气候议题的行动者。本地社区的行动，不止新能源的建设，也涵盖教育、医疗、安全和经济发展机会。

大概正是这种具体，斩断了我的焦虑。我想要听到更多人的声音。

在所有叙述中，气候正义（climate justice）、真诚（integrity）、公平（equity）是让我最深刻的三个词。

在一场边会中，一位演讲人分享了自己所代表的原住民社区，他们正同时面临气候危机与生存危机。她说：

“They want our knowledge, our practice experience, our technology, but they don’t want us.”（他们想要我们的知识，我们的经验，我们的技术，但他们不想要我们。）

这句话深深击中我。它提醒我，理解与面对复杂性是一切行动的前提。所谓的“解决方案”从来都不是抽象的，任何行动都深深嵌入特定的社会—文化—生态情境，而这些情境的独特性也要求我们无法以单一、普适的行动逻辑来回应。

我把鱼灯的海草项目带到气候大会上，也是对我们自身实践的一次重新审视。海草生态修复本身承载着丰富的地方知识体系：从传统海草房的建造方式、海草的采集与处理，到与海洋生态共存的日常经验，都来自于社区长期积累的智慧。

与关注原住民社区的代表对谈的过程像是一面镜子，迫使我们重新检验自己在地方实践中的伦理位置：我们究竟是与地方同行，还是不知不觉进行了另一种索取？而只有当我们不断地回到这些根本性的问题，项目才有可能真正植根于公平与正义，而非被气候治理体系同质化或工具化。

我记得我爸在我临行前调侃：“从前你都是在模拟联合国，现在去了真的联合国。”现在想来，真的是很不一样。从前在模拟游戏中国家与国家的合作、对抗，现今放大了无数倍；从前人与人之间的交流，现今复杂了无数倍。当这些复杂性变得具体时，我如何能够承接这一切？

我可以不止擦肩而过。这是一种确定性，确定我在听，确定我们在交流，确定我们在这里。我们在讨论气候议题时，也在同时讨论千千万万个议题。也许，这就是人的力量，是人文的力量。这种力量也许与科学共同体的语言并不相同，也许常被排挤到宏观的政治与经济制度之外，但这股力量绝对属于人类文明之内，同样值得珍重。

还有一场边会给了我截然不同的感受。讨论的主题是如何通过法律、艺术和社区实践来推动环境正义。活动一开始，几位分享人便从讲台走下来，把听众的椅子围成一个大圈，自己也分散坐入其中，邀请所有人一起加入这个共同的空间。在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环境律师、艺术家与行动者们自由地分享彼此的经验。我几乎看不到传统讲座中那种清晰的权力结构。

在这个圈子里，你无法轻易分辨谁是原本的主讲者，谁是听众。个人的故事、情感、脆弱与力量在此被温柔地承接，也被认真地倾听。那段共同度过的时光，是难得的真诚和平等。

后记：Place the displacement

COP30在历经13天谈判并延期一日后闭幕，仍留下多个关键议题悬而未决：全球化石燃料退出仍然面临分歧，气候资金落实机制缺失，1.5℃温控目标由于全球滞后的减排行动几乎已成定局。会议首次通过“公正转型工作方案”（Just Transition Work Programme），明确将社会议题，包括就业问题、产业转型和社会稳定，纳入气候治理核心议程。也有更多社会议题被囊括进气候政策，包括性别、原住民、弱势群体等等。

有时我会设想：那些意气风发的代表们，在独处时会想些什么？他会保持愉悦吗？他会感到优越，或被自己的情绪所打动吗？会对眼前的世界感到满足吗？在喧嚣散去后，他们还真正相信什么？

我现在知道，我会怎样回答这些问题。以为记。

项目介绍

2025年，国际计划携手中国国际民间组织合作促进会、北京根与芽社区青少年服务中心共同发起“青年绿色发展项目”，致力于赋能青年，特别是青年女性，回应其在绿色发展与气候行动中的各类需求，提升参与者及公众对于气候变化和绿色发展的认知，并积极推动青年女性的可持续绿色发展行动。

项目下的“青年绿色行动”聚焦青年自主发起的气候行动和绿色发展主题行动，通过构建资金支持、能力培养、资源对接于一体的支持计划，推动青年，特别是青年女性从想法到实践的落地，助力其从“参与者”成长为主动的绿色未来“行动者”，强化青年女性在绿色发展中的实际作用与社会影响力。

感谢国际计划、中国国际民间组织合作促进会、北京根与芽社区青少年服务中心的支持和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