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use Island Diary · Prologue · 2026
知识和海草一样,是流动的
《老鼠岛日记》开篇:在尚未成为档案之前。
“但是在他那讲故事的全部热情之中存在着一个内心深处的隐秘的缺憾,一种渴望,在那种对听众的寻求之中存在着另一种寻求。柯希莫还不曾体验过恋爱,没有这种经历,其他的经验又算得了什么呢?如果还没有品尝生活的滋味,就去冒生命的危险,值得吗?对那些从广场上走过的卖菜的或卖鱼的姑娘,以及坐在马车里的小姐,柯希莫从树上投下急切的目光。他还不甚明白为什么在她们大家身上都有他所寻找的东西,而在任何一个那里都找不到十全十美的。”
——《树上的男爵》,伊塔洛·卡尔维诺 著,吴正仪 译
老鼠岛日记是一个综合性的写作项目,名字是根据一座现实存在的小岛的丹麦语名音译而来。所有媒介的呈现都围绕着同一个意象——海草房。其中的创作虚实结合,媒介的意义仅存在于保留一些转瞬即逝的时刻,不会过多延长至主流体系的议题之中。可以明确的真实性会在学术讨论中保留。
海草房是一种用海草苫制屋顶的建筑形式,有多种形制。在地理上的分布主要在温带,和鳗草和虾形草这两种主要苫制材料的分布相符合。在历史上的分布零星载于官方文献之中。我的研究工作主要在两个地方展开,一个是环渤海和胶东半岛地区,另一个是丹麦的小岛Læsø,这两个地方都用海草苫房顶,但分布在亚欧大陆的两端,遥远又相似。
丹麦莱斯岛上的海草房(摄影:訾晨曦)
在这个写作项目下,我已经在脑海中规划了好几篇的议题,林林总总,从不同的侧面讲述这个故事,但实际的写作并不是一个可以交由机械统领的过程。我写出来的,才存在。也许这个过程中,脑海雾蒙蒙之中洒下来的月亮碎片会丢失一些隐秘的灵性。这个赋魅的过程分析来看很自大,但在独处的时刻,我对此也很受用。不过,我已经确立了一个实际的目标,我想要开启一段对话,把我围绕海草房所做的工作整理成文字,呈现为一种更加公开的内容。
围绕着海草房这个议题,我正在做一个环境的学术研究,研究方法是历史的和社会学的。已有的研究主要围绕着海草房的建筑形制和文化遗产保留展开,这些研究将海草房塑造成一种“传统”,承载了从古至今、基于本地的文化存留,也是规划本地工作和行动的重点目标。
不过,作为一种历史悠久的建筑形式,海草房和围绕它的知识在官方历史文献中的记载很少,但在民间活跃。胶东半岛的本地居民将今日所称的海草叫作“海带”,不少本草书目都记载了这种植物的药性、特性和日常用途,“海带”柔韧可苫制草席和房顶。我想知道,从官方到民间之中人与人的互动,以及从博物学到当代知识之中人与自然的互动,都是如何展开的,如何在知识逻辑中展开,如何在历史中展开。
摄影:徐俣骞
与海草房这个议题相关,我还有几个并行的环境保护的项目,和鱼灯环保团队的伙伴们一起执行,都是围绕“海草”这种植物的。现今的海草是海洋保护中的热点议题,它作为一种海洋生态系统,承载了生物多样性、气候适应等多个生态服务功能。海草本身长在水下,不常见,利用声呐、遥感等现代技术探测海草床的分布是一项重要工作。同时由于近海频繁的人类活动,海草床在退化,一部分研究也针对培育、补种海草的方法和行动。
只不过,目前这些工程类和生态类的学术研究与本地知识似乎是两条不相交的平行线,学术研究不需要本地知识,本地居民也不关心学术研究。而在上世纪五十年代中国海洋学科刚刚起步之时,学术研究积极吸纳本地知识,交叉考察中国历史文献和西方中心的现代分类学体系,将海中植物动物的名字一一比对,一些物种改名字,一些物种取新名。很难说某一个名字是从一而终的正确。
知识和海草一样,是流动的。
山东荣成近海的鳗草海草床(摄影:訾晨曦)
我在这其中,也好奇整个知识体系的流变,但比好奇更多一点的是,我想考察这些知识的正义性。知识本身不是中立的,知识在被叙述出来的时候,就已经被赋予了力量,以在不同体系中施行。在不同场景的环境保护行动中,我常常能看到“正义的话语”,以某一种技术为最优解,以某一种行为为最权威,权力和规训在未经审查的状态中被施行,最终达到一种不知名的轻率的狂热。狂热退散之时,消费也完成了最终环。
而我也是其中的一环。我不比任何一组话语更正义、更优越。我在某一刻加入环境行动这个领域之时,就已经深深着迷。
“扎伊拉……也许他的整个身心都被对这个女人的思念所占据;也许她就是他在养蜜蜂或者开凿水渠时要追寻的那种失掉了的幸福的象征。”
引自《树上的男爵》,伊塔洛·卡尔维诺 著,吴正仪 译
以为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