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ll writing

Mouse Island Diary · II: Seagrass Sinks into Deep Water · 2026

名字本身代表语言,也揭示语言的媒介,和媒介的权力

《老鼠岛日记》第二篇:海草沉于深水。

Article image / replace later01

撰写这篇文章时我的电脑桌面,留作纪念

搜索资料是一个走迷宫的过程。

如果从上帝视角来看,一座迷宫的谜底、各路枝杈、死胡同都能很清晰地被定义。但是对于走在迷宫里的人来说,眼前可能只有狭长的通道,和随机出现的拐弯,走过的路只在记忆之中盘踞、缠绕。如果没有出众的记忆力,短时间能够处理的大概只有目前身处的一小段通道,和不同的拐弯选项。如果一次拐弯失败,进了死胡同,那只能退出到最开始的一小段通道,再次尝试另一个选项。如果足够悠闲,走迷宫可以像一次散步一样愉快。

我小时候喜欢迷宫。有一年过年,庙会上有竹子搭起来的迷宫,有点像谁家门口要挂藤的篱笆,这些篱笆围起来,整体是方形还是圆形我已经忘记了。里面最中心的地方插了一面红旗,作为终点。我管家里人要钱交了门票,在里面疯跑,一整个下午不留神就过去了。

一座迷宫对我来说,一旦成功去了终点,过程就已经遗忘大半。但搜索资料有一点不同,这需要评判信息的可信度,关注信息之间的逻辑,梳理时间先后,建立因果。整个过程都很重要,但终点未必清晰可见。

搜索海草,也像是在一个绝对客体的空间之中穿梭。百度百科说海草,报纸媒体说海草,植物学说海草,海洋科学说海草,工程学说海草,建筑学说海草,开大会说海草,开小会说海草,抖音直播说海草。但是,每个声音又足够主观,代表了背后一整团的认知体系。

胶东半岛的海草床,近潮低点时能够看到海草植株卷伏在海浪中(摄影:訾晨曦)

2023年夏天,我带着“海草”这个概念去到胶东半岛的本地社区,发现本地人对同一个物种另有叫法。我在荣成一个地方就听到了“海带”“海带叶子”“大叶藻”这几种不同的叫法。我意识到,海草的概念本身就很复杂。

2024年冬天,我和俣骞一起到渤海湾研究海草。我记得她当时在读《编结茅香》,这本围绕着本地知识和植物学展开的书也成了我们当时探讨问题的主要框架。本地知识中的海草到底是什么样子?我们知道本地人会用海草苫房子——这种建筑形式的分布从整个环渤海地区,绕着山东半岛的外围,一直到胶南。本地人也知道环保组织展开的海草床修复种植工程,他们中的不少也参与过下海种植的工作。环保组织也有一套关于海草的知识,关于这种植物在生物多样性、在气候适应等等方面的生态服务价值。这些知识之间交流、汇合又分开,像两股不同来源的潮水,织出细密复杂的波纹,让人想要抽丝剥茧但是找不到头。

俣骞有一天和朋友打电话,她的朋友在学中医专业,听了我俩的工作,建议我们去中医本草里找找海草。如果从现代学科的视角去看中医本草,它不仅包含了医药学和生物分类学知识,也包含了历史学、语言文学、社会学等等人文研究的信息。可惜的是,我们当时去搜关于“海草”的本草研究,并没有找到相符合的论文。我们猜想也许海草很少入药。但是海草可以苫屋,对日常生活这样重要,又怎么会被疏漏?

2026年夏天,我开始系统地找地方古籍来看,希望可以再向前追溯一点关于海草的知识。很难找,方志中记载植物多是在物种类,但多是罗列可食用的海中植物。《荣成县续志》中记:“海蔬则龙须、牛毛、鹿角,行于远方,海葛、海蒿鬻于近市。”其中很难找到海草的踪影。

我在山东省图书馆的古籍数字资源平台上找到一本书《诸城山海物产志》,它被列在了“史部”下的地理类,作者是清代的臧燿初,相较于体系宏大的地方志来说是很小的一本志书,只分为“山志”“海志”两卷。“海志”中分为“鱼”“虾”“介”“虫”“菜”五个部分,其中“菜类”中记录了“海带”这个名词:“草属。南海口出者,形如蒲叶而窄,不可食用,以苫屋,力胜于瓦。北海口出者,叶宽而厚,可食。”书后的图鉴中画出的海带,也很像能看到的海草的样子。

图片来源:山东省古籍数字资源平台

到这里,我相信这里的“海带”指的就是用来苫屋的海草。但是,“海带”具体指的是哪一种海草?回答这个问题,需要更宽厚的历史维度。

在中医本草体系中,植物知识很早便通过图像被保存和传播。魏晋隋唐以后,随着“以图鉴药”的传统兴起,本草药图逐渐成为认识植物的重要方式。这些图像不仅服务于药物辨识,也承载了中国本土的植物观察经验。然而,不同时期的药图质量并不一致,其中既有基于实际观察而绘制的生动图像,也存在嫁接、想象甚至错误对应的情况。因此,对待这些本草图像需要结合文字记载和地方知识进行辨析,而不能简单地将其视为现代意义上的植物图鉴。

郑金生等,2020

“海带”作为一个药物名称,最早出现在北宋《嘉祐补注本草》(1057—1060年)。其中记载:“亦可作下水药。出东海水中石上,比海藻更粗,柔韧而长,今登州人干之以苴束器物。”值得注意的是,这里的海带并非今天作为食物消费的海带,而是一种生长于东海沿岸、被当地人采集后用于捆扎器物的海洋植物。书中的配图也描绘了类似整理后的绳索形态。

之后,宋代《本草图经》中进一步描述:“东海又有一种海带,似海藻而粗且长,登州人取干之,柔韧可以系束物。”明代《本草原始》中也有类似记载:“出东海水中石上。形似纸条,薄而且长,黄白色,柔软,堪以系束物,故名海带……此系散条作成编者,亦有结成绳者。”这些记载共同说明,传统文献中的“海带”首先指向一种具有纤维特征、可加工利用的沿海植物。

1952年曾呈奎和张峻甫在讨论中国北部的经济海藻时,辨析了海带这一名称:“登州一带却有大量的大叶藻(Zostera)和海韭菜(Phyllospadix),这些海生的种子植物在山东半岛均称为‘海带草’,因此它们可能就是古书上所指的海带。”但这又引出了另一个问题:大叶藻和海韭菜这些名称本身又是从何而来?

追溯更早的文献,可以发现“大叶藻”这一名称实际上具有更深的本草来源。东汉《神农本草经》中已经出现“海藻”这一词条:“一名落首,一名藫。生东海池泽。七月七日采,暴干。”这一记载或许与沿海地区处暑(农历七月初一)前后采集海洋植物的实践相关,但由于缺少明确物种描述,还无法直接对应现代分类中的某一种植物。

“大叶藻”这一名称则最早明确出现在唐代《本草拾遗》的“海藻”条目中:“大叶藻,生深海中及新罗,叶如水藻而大。”同时,该书还记录了采集方式:“海人取大叶藻,正在深海底,以绳系腰,没水下,刈得,旋系绳上。五月已后,当有大鱼伤人,不可取也。”这一描述不仅提供了植物形态,也记录了沿海居民采集海洋植物的劳动方式。因此,大叶藻这一名称可以确认源于本草知识体系。

相比之下,“海韭菜”这一名称的来源仍然需要进一步追溯。目前能够确认的是,2014年的海草中文名规范会议中并未涉及“海韭菜”这一名称,其命名过程可能存在历史断代,需要继续寻找地方志、渔业调查资料或早期海洋生物学文献中的线索。

今年夏天,我和刘导在收集海草的影像和声音(摄影:小兔)

其实我一直忽视了一个问题,“海带”这个词在今天也指的是超市里能买到的、火锅店里能涮到的海藻食品,这其中能如何区分呢?这个问题能引出更加详细的中国近现代海洋生物学的论辩,我还需要另起一篇文章来写它。

在追溯这个复杂体系的过程中,我发现最难的是用某一个概念直接对应一种植物。我想要找的海草在不同时间、不同空间都有别名。除了海带、海带草、大叶藻、海韭菜等等,1959年的《东北药用植物志》还记录了“海马兰”这个无出其二的名字(也确实很形象)。

这个难题也是共和国海洋科学研究中所面临的,他们的解决方案是用拉丁名来指代,其余的中文名字用作不同时期的辨析。模糊的身份似乎终于有了一个固定下来的名字,在世间独一无二。但这个名字是外来的,似乎始终悬浮在上空,无法落地。能够将它和本草中的汉语名字相连的,只是薄薄的一株海草本身。名字本身代表了语言,也揭示了语言的媒介,和媒介的权力。

我还身在这座迷宫之中。有时我会畅想这座困住我的迷宫如博尔赫斯的宫殿一般宽广,充满无限的语句和无限的可能性,人类历史的枝枝杈杈都得以无限伸展。在那里,海草和海草的名字有千亿种,如满天星斗。但实际上,我仍然生活在线性的时间当中,承载着前后和因果,承载着海草的几个名字,和与海草相关的几条知识线索。

今日科学意义之海草,在现代分类学和水产经济体系的发展过程中,被重新命名、重新归类,似乎已经从地方经验中被打捞出水。但它知识史的一部分,它身份的一部分,仍沉在深深的水中,飘晃着,作为存在本身。

引用文献:黄小平等(2016)《中国海草的“藻”名更改》,《海洋与湖沼》47(1), 173–178;郑金生、张志斌编著(2020)《本草纲目药物古今图鉴(二):草部》;曾呈奎、张峻甫(1952)《中国北部的经济海藻》;曾呈奎(1953)《海带和海底森林》;曾呈奎、张德瑞、张峻甫等编著(1962)《中国经济海藻志》;中国科学院林业土壤研究所编辑(1959)《东北药用植物志》。